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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秋平:故乡春韭  

2009-05-08 12:50:27|  分类: 他山之石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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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雷一响,韭菜扯起脖子长。眼下,故乡春韭该是肥肥绿绿了吧?

我想起了小时候故乡的韭菜了。

我的故乡湾里村,是袁河旁边一个大村子。河水冲击成800亩洲地,肥沃、酥软,最适合韭菜生长。春割韭,夏掐花,秋后地里结满荚。故乡的韭菜,日日月月,脊薄而忠厚地给养着村人。伢崽的学费,老人的黄烟,油瓶盐罐,那样不指望它呀!眼见春节过了,细雨日日扯成朦朦雾霭,绰绰约约如一件暖人的浴罩。蔸蔸春韭,或许因之复苏了吧,呵开鹅黄的嘴丫,如一个个不忍拂动的童话。不出一星期,“童话”疯长了,出落成一行行辞句富丽、对仗工整的绿色骈文。

那年月,户户种韭,多的有五六百蔸,少的也有两三百蔸,每个春季割四五茬。没择过的韭菜,菜易烂,价更烂,择菜便成了一件令人头痛的事。村人自有自己的法子:众人拾柴火焰高,几十户人家互相帮着,俟一户人家割了韭菜,每家便派手脚麻利的女人去择菜,不出两个钟头,几百斤菜便清清爽爽了。

雨天,生产队不出工,男主人自地里担回韭菜,一条毛竹扁担乐得颤悠颤悠,沿路的女人见了,便拐身进了主人家的闲屋。主妇定是热情地笑、拉话、让座。一屋子女人,一屋子戏,一屋子腾腾热气。韭味浓浓地蒸了出来,民风般淳朴。左瞅右等,几个贴心的姐妹还未露脸,主妇便叫自家伢崽,站在巷口,气沉丹田,几嗓好吼:“择韭菜哟——择韭菜哟——”贴心的姐妹听了,赶忙停下手中的活,拢拢乱发,别上发夹,端了小凳,袅袅向戏中走来。

有趣的还是晴天的夜晚。扫净屋前的场地,苦楝树上拉上百瓦灯泡,四周亮亮敞敞。最自在的当然是伢崽了,于择菜的女人间鳝鱼般钻来汆去,激起一阵阵笑的浪花;累了,便伏在母亲的大腿上,矇矇睡去。四下一片静寂,几十双巧手如几十只翩翩的彩蝶,竞相舞动;掐韭叶的声响,如淅沥的细雨,恬静真切;腐叶儿剔在地上,连同平日邻里间的小纠纷、疙瘩、猜忌,全被荡涤殆尽。男主人在一旁,蹲下身子,拈几根稻杆,反扭几圈,踩在脚下;取一把韭菜,拢平,捆紧,打结;一捆捆韭菜在场沿上摆开,如出操的绿衣士兵。个中有女人闲不住嘴,便夸男主人的手艺,夸壮如小蒜般的好韭。男人听了只会嘿嘿地憨笑。主妇便假装嗔骂几句,挑自家男人的不是,其实她心里乐呀!

择菜的女人,守信、准时,如遇个急事儿,耽搁了,主人也不怪罪。村头有户女人家,男人有外面工作,一个女人忙里忙外,忙得没法去帮别人,轮到自家割了韭菜,就不好意思去求人,急得泪水在眼眶眶里打漩漩。村里女人见了,便端了矮凳,云集到她家檐下。女主人讪讪地,挨个说好听的话。择菜的女人都劝:“莫过意不去啦,一个村上住的,谁不知那家瓮里米多米少?”

卖韭菜的事儿,大都由男人承担。故乡的韭菜,上萍乡,下南昌,最近也卖到60里之遥的新余城。有时家里男人病了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韭菜烂在地里,便央求邻人割回来,众人择净,再捎给进城卖菜的村人。菜卖了,主人说尽好话,价贱价贵,给多少是多少,末了还要硬塞给人家两块工钱。帮忙卖菜的人更豪爽:“隔壁邻舍的,日夜见面,我咋有脸收你的工钱!”双方互不相让,嗓门亮亮,不知底细的人还赶着来劝架……

一晃三十年过去了,如今,故乡人再也不靠韭菜为生,地上几蔸韭菜,只是自家人打打牙祭罢了。但我仍偏爱故乡春韭。有人说,吃也是一种文化——从这种意义上说,故乡的韭菜,它所蕴含的文化,不只是那嫩鲜鲜香喷喷的美味,还有那方令人魂牵梦萦的热土,以及热土上善良和睦的人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年4月10日《江西日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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